第930章 这个坟，我先刨

    叮咚！</br>　　叮咚！</br>　　这是距离东京工业大学不远的、位于横浜市绿区街道上的一座带小院的民宅。</br>　　随着门铃摁响，不多时，刷着乳白色油漆的院门后面传来动静。</br>　　咔！</br>　　吱呀――</br>　　院门向里侧拉开，露出一张四旬左右的、女人的脸。</br>　　看模样是个佣人。</br>　　曾在李建昆初次见堤清二时，被老孙派来做过一次翻译的银行职员樱井川奈，躬身见礼：</br>　　“您好，我们想拜访一下田中教授。”</br>　　“哦教授啊，”佣人说，“他白天总在学校，你们应该去那儿找他。”</br>　　“这样啊，”樱井川奈带着遗憾的语调说，“今天是周末，我们还以为他在家呢，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我们拜访田中太太也行。”</br>　　佣人眼神掠过她，打量着站在她身后的三个高大男人：</br>　　“你们、到底有什么事？”</br>　　“是很重要的事。”</br>　　佣人：“可是你们找太太，应该起不到作用。”</br>　　樱井川奈：“为什么？”</br>　　佣人叹息一声，把院门的缝隙拉大，让开身形。</br>　　两分钟后。</br>　　李建昆在民宅的一楼客厅里，见到了一位气质不错的银发老太太，坐在一张木质摇椅上，神情有些呆滞，见有陌生人到访，表情也没有产生多大变化。</br>　　李建昆也终于明白，佣人为什么说，他们找田中太太应该起不到作用。</br>　　这位老妇人，患有老年痴呆。</br>　　‘难道田中隼人的诉求，就是这个？’</br>　　李建昆盯着摇椅上的老妇人，心想。</br>　　通过房子里的许多布置上的小细节，可以看出，田中夫妇的感情很好，田中隼人对这个年轻时应该蛮漂亮的妻子，宠爱有加。</br>　　那么当然不希望她老年痴呆，搞不好最后连自己都不认识。</br>　　‘如果是这诉求，那……完犊子了。’</br>　　田中隼人说的没错，李建昆不可能办到。</br>　　老年痴呆，学术名叫阿尔兹海默症，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病变，不可逆转。</br>　　所谓的不要命的绝症。</br>　　甭提八十年代，即使是后世，医学界仍然束手无策。</br>　　‘不对。’</br>　　但是转瞬，李建昆又发觉可能不是这么回事。</br>　　他办不到，东京应化就能办到？</br>　　想要治愈阿尔兹海默症，这个星球上最厉害的医疗资源也是白搭。相信博学于田中隼人，这点简单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。</br>　　李建昆不得不弯腰，在樱井川奈耳边嘀咕一阵儿。</br>　　后者遂对佣人说：</br>　　“阿姨，据我们了解，田中教授一直有个心愿，不知您知道这事吗？”</br>　　佣人不假思索地摇头，表示自己并不知情，或许是不愿谈论雇主的隐秘。</br>　　李建昆不留痕迹塞给佣人一沓日元，她吓了一跳，慌忙跳到一旁。</br>　　“……”</br>　　这就很尴尬。</br>　　李建昆一阵头大，本以为找到田中隼人的家人，总该能打听出来他的内心诉求，谁承想，这个世界上应该最了解的田中隼人的人，竟得了老年痴呆。</br>　　佣人的思想觉悟还这么高……</br>　　“如果你们没什么其他事，”佣人说，“还请自便，我等下要带太太去雀馆。”</br>　　“雀馆？”</br>　　“他们都说打麻将对痴呆病有帮助，教授让我每天带太太去就近的雀馆玩玩，还别说，真有作用，尽管太太出牌慢，要花钱雇人陪玩，但现在她已经知道怎么玩，还不会忘记。”</br>　　佣人脸上多出一抹笑意：</br>　　“有时候吧，太太在牌桌上还能想起一些其他事，变得很健谈。”</br>　　我大天朝的麻将，竟有如此疗效？！</br>　　李建昆眼神明亮：“我们刚好有空，不如让我们陪田中太太打麻将，省得花钱雇人。”</br>　　樱井川奈翻译了他的话。</br>　　佣人这才知道他是个外国人：“这样、是不是太麻烦了？”</br>　　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</br>　　在李建昆的示意下，樱井川奈麻溜上前搀扶田中太太，富贵兄弟一人去开屋门，一人去喊司机把车开到院门口。</br>　　不过有个问题：三缺一。</br>　　富贵兄弟不会打麻将，打小在武术队习武，管教严，碰都没碰过。</br>　　樱井川奈倒是会，据她说麻将在日苯格外流行，深受年轻人喜爱，各类有奖大赛层出不穷，不少年轻人以此为职业。</br>　　李建昆不得不把冉姿从银座call过来。</br>　　……</br>　　……</br>　　麻将馆在日苯叫“雀馆”。</br>　　这间雀馆的装修风格明显有些中国风，门外的广告牌上还有“上海”二字，里面数十张麻将桌，座无缺席。</br>　　真够热闹的。</br>　　江浙人一般不打麻将，忙着搞钱，在李建昆的记忆里，打麻将的场面能比这更壮观的，只有某次去川渝的见闻――</br>　　人行道上摆牌桌，绵延二里地。</br>　　他们要了间包厢，也只剩下包厢。</br>　　啪、啪、啪！</br>　　牌桌上，李建昆、冉姿和樱井川奈三人，联手给田中太太喂牌。</br>　　把老太太乐得哟。</br>　　神情不再那么呆板，还敢嘲笑三人水平菜。</br>　　李建昆心生窃喜，见火候差不多，准备尝试一下，碰了碰樱井川奈，让她做好翻译。</br>　　这时，田中太太突然说：“你说英文我懂的。”</br>　　乖乖！</br>　　李建昆蓦地想起远在首都的老母亲，寻思这得安排上啊，只要时间控制好，看来对老人大有裨益。</br>　　“田中太太，我和田中教授有过两面之缘，在言谈中，发现他有个深埋心底的愿望，我多次追问，田中教授因为对我们的实力缺乏了解，认为我们办不到，始终不肯告知。</br>　　“所以才很冒昧地找到家里来，叨扰到您。”</br>　　“他的心愿啊，”田中太太握牌的手顿了顿，叹息一声，“只有那一个了。”</br>　　李建昆追问：“什么？”</br>　　“找回他父亲的骨骸。”</br>　　“嗯？”</br>　　随着田中太太的解释，一股戾气，突然从李建昆胸腔内升腾而起，握牌的手变得无比用力，使得指关节发白，仿佛要将麻将捏碎。</br>　　吱――</br>　　在田中太太话音落下的那一刻，李建昆也推开软包靠背椅，站起身来：</br>　　“告辞！”</br>　　说罢，在樱井川奈和富贵兄弟不解的表情中，领着几人夺门而出。</br>　　“诶？别走啊，还没打完呢……”身后传来声音。</br>　　唯一明白李建昆为什么突然离场，乃至于神情变得冷漠的人，只有冉姿。</br>　　她既懂英文，也清楚老板的身份背景。</br>　　砰！</br>　　来到雀馆门外的马路牙子旁，李建昆一脚踹在自己的商务车后右侧轮胎上，额头的太阳穴边上，有根青筋在跳。</br>　　樱井川奈大气不敢喘。</br>　　富贵兄弟一头雾水。</br>　　冉姿迟疑片刻，壮起胆子凑到大口抽烟的李建昆身旁，小声说：</br>　　“或许只是个无关轻重的小兵，当初听命行事罢了。”</br>　　李建昆猛地扭头看向她：“那也是战犯！”</br>　　“可、人死如灯灭，这副骨骸能换回的，可是光刻胶，对您和您的国家而言，意义重――”</br>　　“不要说了！”李建昆呵斥一声，打断了她。</br>　　冉姿暗叹口气，不敢再开口。</br>　　真要说起来，这件事整个日苯，都没有人能比老板更有可能办到。</br>　　但老板这个性格……</br>　　李建昆扔掉手中的烟头，用休闲皮鞋狠狠碾踩，一次，又一次，仿佛那是某个卑劣无耻的小人。</br>　　刚刚，他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：</br>　　田中隼人的光刻胶技术，不要也罢。</br>　　就算不要，他也不会去帮忙、让一个战犯的骸骨，重归故里。</br>　　有太多债，这个国家没有还。</br>　　那些人恶贯满盈的骸骨，必须留在那片他们犯下滔天罪行的土地上。</br>　　赎罪！</br>　　天荒地老！</br>　　……</br>　　……</br>　　这个夜晚，银座大平层里，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。</br>　　气氛异常沉闷。</br>　　大伙儿围坐在客厅的沙发旁，但是注意力都在落地窗前。</br>　　那儿，李建昆坐在咖啡雅座上，面朝窗外的夜色，一包香烟已抽去大半。</br>　　张贵小声说：“老大心里肯定不痛快，光刻胶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，过来日苯弄到这些造芯片的核心材料，才是他的主要目的。</br>　　“现在光刻胶技术摆在眼前，却不能要……”</br>　　冉姿把一份资料，往吴英雄手上塞。</br>　　她想，眼下这套房子里，只有吴先生过去说话，才有可能不被骂。</br>　　她仍然认为，作为老板的私人助理，她有必要在这种时候，给老板提出……未必正确，但顾全大局的意见。</br>　　吴英雄来到窗边，把冉姿给他的那份资料，放在李建昆手边。</br>　　眼里泛着血丝的李建昆，扭头望向他：“怎么，你也要劝我？”</br>　　吴英雄摇头：“我不劝，我认为你是对的。不过，阿姿和我们的出身背景毕竟不同，她只是全心全意地替你着想，不能怪她。</br>　　“她用心整理了这份资料，是想告诉你：这不是什么先例，我们个人的力量，或许，改变不了什么。”</br>　　李建昆从手边拿起资料。</br>　　这份资料上主要介绍了一个特殊人群，叫作“拾骨者”。</br>　　二战中，日苯死亡三百多万军民，其中有一半死在海外。</br>　　近年来，日苯出现不少民间团体，开始寻觅日苯士兵的骨骸，这些人被称为拾骨者，他们背后通常有日苯各大企业的资助。</br>　　这就不难理解，田中隼人想要找一家大企业转让技术的原因之一。</br>　　除了想让自己的研究成果发扬光大外，田中隼人还想通过这家大企业，找回他父亲的骨骸。</br>　　吴英雄说：“你看，即使你不出手，他们一样有机会找回来，而你，将与一项重要技术失之交臂。”</br>　　他顿了顿：</br>　　“我的意见是：不妨先让阿姿查一查，看看这个田中隼人的父亲到底是什么人，如果只是普通士兵，或者民众……</br>　　“到时你再做决定吧，看看是否值得。”</br>　　……</br>　　……</br>　　冉姿本以为，调查田中隼人的父亲这件事，肯定不会快。</br>　　这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。</br>　　然而，当她以李建昆的私人助理的身份，把这个指令下达到港城和特区后，仅仅两个小时，便收到港城的回电。</br>　　现在，冉姿手里抱着一沓从港城传真过来的资料，只觉得头皮发麻。</br>　　她忽然很懊悔自己昨天的一再相劝。</br>　　但是，她又必须把结果反馈给老板。</br>　　在信托银行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，冉姿战战兢兢找到李建昆。</br>　　李建昆扫一眼她手中的资料，很诧异：“这么快？”</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