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0章 养小人千日，用小人一时

    交趾以南，除了一个扶南，一个林邑，一个明堂，勉强能算得上是蕞尔小国。</br>　　剩下的那些狄夷蛮戎，连个蕞尔小国算不上，基本都是以部落部族聚集而居。</br>　　能有什么好东西？</br>　　像兕皮，其实也就是犀牛皮，大江以南就有，而且还不少。</br>　　至于象牙，虽说交州比南中少一些，但也不能说没有。</br>　　所以孙权看重的，不是那些什么进贡之物，而是万国来朝的意义。</br>　　此时听到吕壹说蛮戎送上来的贡礼里，有他不敢定夺的东西。</br>　　躺在病榻上闭目养神的孙权，并没有睁开眼，只是开口随意问了一句：“是何物？”</br>　　“陛下请看。”</br>　　吕壹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物。</br>　　孙权这才极不情愿地睁开眼，看向吕壹呈上来的东西。</br>　　但见吕壹的手里，正小心地捧着一个紫色翡翠雕刻而成的古怪盒子。</br>　　正所谓“翡翠火齐，流耀含英”，别的不说，光是这个材质，已经算得上极为难得之物。</br>　　更别说盒子做得极是精致，偏偏正前方中间，雕刻了一只眼睛，让人一眼看上去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。</br>　　而在盒子上方，还插着七根细细的紫玉柱。</br>　　眼睛和紫玉柱这两样东西，让盒子显得有些诡异，显得极不寻常。</br>　　“咦？想不到蛮戎居然还有这等手艺？”</br>　　甫一入眼，原本眼神带着几分不在意的孙权，忍不住地赞了一句。</br>　　然后又评价道：</br>　　“只是蛮夷终是蛮夷，好好的东西，竟然刻了这么一只眼睛，平白毁了这个好物件。”</br>　　而且雕成什么不好，非要雕成盒子模样，用意何在？</br>　　吕壹捧着翡翠玉盒子，再凑近了一些，低声道：</br>　　“陛下说得是。不过此物颇为古怪，陛下请看。”</br>　　吕壹说着，把翡翠盒子对着灯烛方向举高，然后从底部看去，里头居然显出了一个清晰的黑影。</br>　　孙权看到这个，顿时就反应过来，惊道：“里面有东西！”</br>　　吕壹连忙恭维道：“陛下英明！”</br>　　遇到这等稀罕物件，见猎心喜之下，多半会把玩端详一番。</br>　　而这个盒子的设计，妙就妙在，只要你把它翻来覆去地把玩，迟早就能发现它的秘密。</br>　　陛下可能看不上蛮戎送上来的东西。</br>　　但校事府担负着充实陛下少府的重任。</br>　　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。</br>　　吕壹习惯性给它估量价钱，自然是要仔细地全方位察看有无瑕疵。</br>　　这一看不要紧，一下子就发现里面别有古怪。</br>　　孙权把翡翠玉盒从吕壹手里拿过来，发现它分量不足。</br>　　于是断言道：</br>　　“这里面是空心的，必有东西藏于其中。”</br>　　端详了一下，又说道：</br>　　“这七根玉柱恐怕就是打开它的关键所在。”</br>　　一边说着，一边伸手试着拔了拔，发现纹丝不动，如同是长在了上面一样。</br>　　他又不敢太过用力，生怕破坏了里面的东西。</br>　　又翻腾了好一会，仍是毫无头绪。</br>　　孙权的焦躁又上来了，问道：</br>　　“知道这是谁上贡的？”</br>　　吕壹点头：</br>　　“这是一个自称乌低巴的部落送上来的贡礼，这个部族居住所在，与扶南相邻。”</br>　　吕壹久随孙权，自然知道陛下这么问的意思所在。</br>　　所以他继续向孙权解释道：</br>　　“据这个部落的使者所言，他们的部族，世代是扶南国的侍卫。”</br>　　“这个翡翠玉盒，是数百年前的祖先，在祭祀的时候，看到祭拜的神山山上，凭空降下了霹雳。”</br>　　“他们的先祖，只道是神山显灵，于是前往查看霹雳落下之地，就发现了这个玉盒。”</br>　　“他们部族的人认为是神灵赏赐，所以把它带回去，世代供奉。”</br>　　“哦？”孙权摩挲着盒子上面的七根玉柱，若有所思地问道，“那他们为什么又把它上贡了？”</br>　　“陛下，这自然有缘由的。”</br>　　吕壹的身子弯得更低了一些，以让孙权能听得更清楚：</br>　　“这些年来，汉人屡屡有商队翻过哀牢山，对交趾南边的蛮戎行欺诈压迫之事。”</br>　　“这些事呢，原本也不干大吴的事，毕竟他们多是在扶南国北边活动，那边的蛮戎，与大吴无甚往来。”</br>　　“只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，这两年来，连扶南国周围都出现了汉人商队的踪迹，扶南国及周属部族，皆是心向大吴。”</br>　　“他们当然不愿叛吴向汉，只是汉人商队手段诡诈残忍，这些蛮戎，不堪其扰，所以这一次前来上贡，就是想请陛下给他们主持公道。”</br>　　想要请大吴英明神武的孙大帝主持公道，不表示诚意怎么行？</br>　　只是大吴乃泱泱大国，什么东西没有？</br>　　大吴皇帝，什么东西没有见过？</br>　　想要表达诚意，不容易啊！</br>　　所以族长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先的决定，把族中供奉的宝物上贡，换取孙大帝的支持。</br>　　非常合理，毫无PS痕迹。</br>　　反正孙权听完，听不出有什么疏漏。</br>　　至少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蛮荒之地蛮戎，怎么会拥有这等鬼斧神工的雕玉盒子。</br>　　只是明知道手中的翡翠玉盒有秘密，且明明眼睛可见，却偏偏无法打开，这让孙权心如百爪抓挠。</br>　　“如此精巧的玉盒，价值本就不菲，而能以此盒所藏之物，定然是宝物。”</br>　　“但想要取出此盒中的宝物，则须得解开这七根玉柱。但此七柱形制，却是朕从未见闻。”孙权叹息，“如之奈何？”</br>　　吕壹虽然读书不多，但心思却是转得颇快。</br>　　特别在涉及孙权的事情上，他自然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。</br>　　把东西送过来之前，他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了。</br>　　但见他小心翼翼地建议道：</br>　　“陛下，臣有一个建议，就是不知妥不妥当。”</br>　　“哦？你有办法？”孙权看向吕壹，“但说无妨。”</br>　　“臣听闻，都乡侯（即诸葛恪）博览群书，见识多广，就连那傒囊那等传说之物都认得，陛下何不让人画此七柱送往柴桑询问一番？”</br>　　所谓认识傒囊，是指诸葛恪任丹阳太守，平定山越时，有一次外出打猎，在两山之间，看到有物如小儿，伸手欲引人状。</br>　　随从左右不识，皆是惊恐不安。</br>　　唯有诸葛恪面不改色，上前拉住它的手，把它带离原来的地方。</br>　　说来也奇怪，那东西一离开原来的地方就死了。</br>　　事后左右皆问其故。</br>　　诸葛恪回答道：</br>　　“此事在《白泽图》内有载：‘两山之间，其精如小儿，见人，则伸手欲引人，名曰“傒囊”，引去故地，则死。”左右皆深佩服之，以为神明。</br>　　经此一事，山越人对诸葛恪越发敬畏。</br>　　而这个事情在吴地流传开来后，吴人皆道诸葛恪博学多识。</br>　　孙权自然也对这个传闻颇感兴趣，曾亲自问过诸葛恪。</br>　　诸葛恪没有否认。</br>　　故而此事的真相是什么，唯有当事人知晓。</br>　　此时经吕壹一提醒，孙权也想起了此事，他立刻对这个提议颇为赞赏：“言之有理。”</br>　　——</br>　　柴桑离建业有一千来里，看起来很远，但实则两城皆在大江边上，船只往来，极是方便。</br>　　不过七八日，从建业来的急信，就送到了诸葛恪的手里。</br>　　陛下的手书，诸葛恪自不敢怠慢，拆开一看，没想到居然是询问机关之术。</br>　　诸葛恪颇有些意外，但很快又笑了起来：</br>　　“此鲁班锁之异变是也，由六柱变七柱，谓之七星结……”</br>　　话未说完，诸葛恪突然顿住了，甚至连脸色都微微一变。</br>　　世间所传的鲁班之术，不过流于表面。</br>　　鲁班真正的秘术，其实是皆集于《鲁班经》一书。</br>　　而《鲁班经》，乃是禁书，世间根本没有流传。</br>　　传闻只有某些山门的子弟，才有资格习得此书。</br>　　若是无师承而私自习之，则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。</br>　　因为私自习此书，无后。</br>　　得其一，有女而终，得其二，孑然一生，孤独而终老。</br>　　山门子弟之所以能学习，是因为他们师门中有秘法破除诅咒。</br>　　诸葛恪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，正是黄月英，也就是他的叔母，在奇遇巧合之下，曾得到一本《鲁班经》。</br>　　在没有遇到山门子弟冯明文之前，叔父和叔母一直未有子嗣。</br>　　原因正是叔母习了《鲁班经》，导致身体残缺，无法生产。</br>　　最后不得不让自己的阿弟（即诸葛乔）过嗣。</br>　　后来叔父晚年得子，也正是因为冯明文以师门秘法破解了叔母身上的诅咒。</br>　　（注：354章鲁班经、355章就说说话）</br>　　想到这里，诸葛恪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。</br>　　鲁班锁，本是六根，他小时候就玩过。</br>　　六根鲁班锁，称为六合榫，七根则曰七星结。</br>　　乃是叔母按《鲁班经》记载所制，说是可以开智。</br>　　对于山门子弟来说，《鲁班经》乃密术之书，但对于别人来说，可谓不祥之书。</br>　　所以诸葛恪虽玩过鲁班锁，但没从未对外人提起。</br>　　那陛下又是怎么知道七星结的？</br>　　想到某种可能，诸葛恪心里顿时一沉！</br>　　自家叔父叔母亲自经历的事情，诸葛恪对《鲁班经》的传闻，已是深信不疑，甚至颇为忌惮。</br>　　如今看到陛下写信来问，如何不担心？</br>　　大吴已经没了一个太子，他可不想再没一个。</br>　　虽说陛下是天子，百无禁忌，鬼神辟易，但万金之躯，自然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。</br>　　一刻也没有耽搁，诸葛恪立刻泼墨挥毫，匆匆书信一封，以自家叔父叔母之事，详细地述说了《鲁班经》之害。</br>　　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，他还把如何解开七星结，也一并细说。</br>　　然后立刻拿着书信去见正在等待回信的天使，千叮嘱万嘱咐：</br>　　“此事事关重大，请天使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建业！”</br>　　天使见他神色凝重，只道是事情紧急，忙不迭地应下，马上启程往回赶。</br>　　因为是顺流而下，从柴桑前往建业，要比从建业赶往柴桑快得多。</br>　　再加上日夜赶路，不敢上岸停留，不过三四日之后，诸葛恪的回信就送到了孙权手里。</br>　　看完诸葛恪的回信，孙权再也在榻上躺不住了，腾地就是坐了起来。</br>　　山门？</br>　　又见山门！</br>　　自己派聂友和陆凯出海，是为了什么来着？</br>　　没想到错有错着，他们没有找到冯明文的师门，跟随他们回来的蛮戎，却带来了山门留下来的宝物。</br>　　想到这里，孙权顿时就是激动起来，思维在这一刻，也变得无比敏锐。</br>　　《滇国虫谷》有记，冯明文的师门中人，并没有寻得凤凰胆，最后因为毒发，不得不从交州出海，回师门解毒。</br>　　扶南那边，可不就是交州海路的必经之处？</br>　　想到这里，孙权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来了。</br>　　有诸葛亮夫妇为证，他丝毫没有怀疑诸葛恪信中所言之事。</br>　　《鲁班经》他没有，也不想要。</br>　　但解开七星结，却是他最需要的！</br>　　“出去，所有人都出去！没有朕的旨令，谁也不许进来！”</br>　　孙权突然“砰砰”地拍着床榻，急不可耐地暴喝。</br>　　宫人们不敢有丝毫停留，慌忙退了出去。</br>　　待最后一个宫人消失在门口，孙权这才探着身子，小心翼翼地从榻边的柜子里，拿出紫翡翠玉盒。</br>　　他把诸葛恪的信摊在榻上，开始按信上所写的步骤，拆解七星结。</br>　　只是虽然有了诸葛恪所写步骤，但孙权在拆解时，因为生疏，手指显得很是笨拙。</br>　　急得他满头冒汗，强行提起十二分精神，忙活了半天，这才听得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</br>　　这声轻响，听在孙权耳里，却是如同炸雷，他的心头，猛地跟着跳动了一下。</br>　　小心地把最后一根玉柱抽出，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的翡翠玉盒，果然出现了松动。</br>　　忍着狂喜的心情，孙权屏住呼吸，以最小心的动作，按住盒子上的那只眼睛，轻轻地打开了盒子。</br>　　只见盒子里面，一本皮革所制的册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。</br>　　册子看起来，很是古旧，散发着神秘的气息。</br>　　但这不重点，重点是，它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？</br>　　孙权的脸上已经出现病态的红晕。</br>　　大起大落，让他的情绪极为不稳定。</br>　　他再次以一个病人的高难度小心动作，把书册从盒子里拿出来。</br>　　翻开一看，但见扉页上写了四个大字：《扶南女王》。</br>　　迫不及待地再往后翻……</br>　　果然！</br>　　孙权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，甚至连捧着书的手都颤抖。</br>　　最后，终于忍不住地仰天长笑：</br>　　“哈哈哈……天不亡我！天不亡朕啊！”</br>　　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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